《流浪地球》电影脑洞:高尚的背叛

本文参考了《流浪地球(电影)编年史》。

2029年10月11日夜,陕西某空军基地

“检查襟翼副翼。”

“襟翼副翼好。”

“检查数据链。”

“数据链好。”

……

“检查武器状况。”

“挂架保险好。武器保险好。”

赵永峰满意地收起飞行前检查单,向右边副驾驶座上的刘辉点了点头。他们驾驶的战鹰——庞大的轰-6N正停在跑道尽头,闪着航行灯,蓄势待发。从座舱内看去,灯光勾勒出的跑道笔直地向前延伸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“塔台,塔台,我是灰雁,请求起飞。”

“灰雁,我是塔台,风向158,风速023,允许起飞。祝太阳一切正常”

“灰雁明白。”

自从三年前,那次巨型日冕物质抛射席卷全球后,“祝太阳一切正常”就成了流行的祝福语。那天,太阳在爆发瞬间的亮度增加了百分之四十,发出的电磁辐射在整个频谱上闪耀,遮盖了人类发送的所有无线电波。随后高能粒子冲入电离层,在在不可见的地磁场中掀起惊涛骇浪,一时瘫痪了全球的通信和输电系统。从日冕喷射出的带电粒子严重破坏了近地轨道上的“太空生物圈一号”空间站,导致空气泄露,全部六名宇航员死于缺氧。当然,和一百年后的氦闪相比,这次太阳爆发释放的能量也只是九牛一毛。

赵永峰和刘辉把油门推至最大,两台涡扇发动机咆哮着,向后喷出炙热的气流,让轰-6N开始缓慢加速。平直的大展弦比机翼赋予了这架飞机优秀的升阻比,但由于弹舱内沉重的载荷,它在滑跑了近两千米后,才颤颤巍巍地仰起机头,离开地面。

从空气动力学上讲,轰-6N只是一架20世纪中期设计的中型轰炸机,但它仍然是中国空军最为倚重的利剑之一,原因就是半埋式弹舱里的大家伙:一枚弹道导弹,装有五十万吨当量的核弹头。拜弹道导弹的射程所赐,轰-6N可以从国境内打击大部分潜在目标,这让它成为了生存能力最高的核打击平台。

今天“灰雁”机组要执行的是一次典型的战备巡逻任务:带着核弹呆在天上,一旦接到命令,就以最快速度,把这枚核弹扔向万里之外的某个坐标。

赵永峰知道,从一周前开始的任意时刻,都会有几架轰-6N在天空中巡弋,这显示出军事冲突的风险正在逐渐加大。虽然天文观测数据纷纷确认了太阳即将在一百年内爆炸(也就是氦闪),但各国并未能就应对策略达成一致:在联合国决定拨款展开行星发动机预研后,美国总统阿诺德就宣布退出联合国的氦闪应对小组,他表示美国将独立研究用飞船进行太空殖民的可能性,而非联合国青睐的“流浪地球”方案——给地球装上发动机,飞往四光年外的半人马座alpha,作为人类的新家园。

此后各国分成“地球派”和“飞船派”两大阵营,各自进行准备。作为美国的铁杆盟友,以色列自然加入了飞船派。几周前,以色列宣称邻国叙利亚正打着行星发动机相关项目的幌子,试图制造核武器,要求核查大马士革附近的几座工厂。叙利亚否决了这样的要求,两国陈兵边境,在戈兰高地一线对峙。作为地球派的核心,中国和俄罗斯向叙利亚派驻了军队,协助防御以色列可能的进攻,美国也不甘示弱,命令两个航母战斗群前往地中海,支援以色列。随着局势升温,中国宣布,将用战略轰炸机部队进行不间断的战备巡逻,以显示决心。

轰-6N在离开地面后,迅速转向,飞跃黑暗中沉默的群山。它即将爬升到高空,和一架加油机汇合,充满油料,然后奔赴预定空域,开始长达数小时的巡航。

与此同时,巴黎,联合国人工智能峰会

一场报告刚刚结束,人们涌出会议室,在大厅里散开。李伟波活动活动筋骨,找到放茶点的桌子,端起一杯咖啡。

“你就是李教授吧?”李伟波转过身去,发现是一名棕色头发的年轻女人。她同李伟波握手问好,自我介绍叫伊迪特,是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副教授。

“听说你要在研讨会上谈谈神经网络黑箱测试?” 伊迪特问道。

“呵呵,那是个有趣的小玩具。原理上很好理解,就是把神经网络的训练过程倒过来,得到网络参数。”

“之前的论文都需要大量数据才能做到这一点,你需要的比他们少多了。”

“神经网络模型都是相似的,玩几个花招就能做到。”

“是吗,我很期待在研讨会上见到你。”

两人攀谈了一会,挥手告别。

李伟波说“小玩具”也并非全是自谦,他的研究领域实际是迁移学习,也就是把一个训练完成的神经网络模型略加改动,用于另一个任务。例如,只要有一个法语到德语的翻译网络和一个德语到俄语的翻译网络,就可以计算出一个法语到俄语的翻译网络。联合国目前使用的全语种人工智能同声传译系统,就出自他的团队。这次他要在会议上讲的神经网络黑箱测试,则是这项研究的一个副产品。

接下来,李伟波又听了几场报告,主讲人纷纷强调自己的研究对于人类应对氦闪危机的潜在价值。但在他看来,人工智能行业的衰退实属必然,不必惋惜。按照“流浪地球”方案的提出者,刘欣和中田一夫等人的说法,人类应该立即建立联合政府,转入计划经济,最大化执行效率。毕竟氦闪生死攸关,一丝一毫都耽误不得,而一些属于“黄金时代”的东西,比如文学、艺术和发达的互联网经济,就该往后放一放了。

李伟波停下思考,开始研究一个现实的问题:晚饭吃什么?他打开手机搜索,发现两个街区外有一家快餐店,于是决定去那里填饱肚子,再回酒店。

李伟波走进一条狭窄的街道,上午下了一场雨,石砖铺就的路面积起一层薄薄的水膜,昏暗的路灯在石砖上留下破碎的倒影,泛起温暖的黄光。就在这时,他突然感到背后的脚步声,尚未转身,只听噼啪两声放电,眼前黑了下去。

李伟波再次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皮质沙发上,向旁边望去,是一排客机上的舷窗,遮光板紧闭。

“晚上好,李教授。”

他转过头,惊讶地发现身后就是刚认识不久的伊迪特。她绕到李伟波面前,和他相对坐下,两名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两侧,戴着墨镜,看不出表情。

“很高兴再见到你。”

“这他妈都是……”李伟波惊讶地正欲起身,却发现女人举起了一支手枪,对准自己。

“请坐下,让我们谈谈。”

“好吧,好吧。”李伟波举起双手,坐回沙发,“这是哪里?你到底是谁?”

“我们在地中海上空。至于我,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,这是真名。”

伊迪特实际是以色列军事情报局(‘阿曼’)网络战司令部的一名少校。绑架李伟波是“永恒圣殿”计划的一部分,隐蔽和迅速是这次行动的关键,她和战友们不仅要瞒过中俄的眼线,还要瞒过自己人。不过她并没有对李伟波说谎,毕竟按照计划,她的身份必定会被公之于众,也无所谓保密了。

“你们要干什么?杀了我?”

“不。我们只想与你合作。”伊迪特身体前倾,“用你那个有趣的小玩具,破解一个神经网络的参数。”

“我不会背叛人类,为你们这些飞船派工作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
伊迪特沉默了几秒,一双褐色的眼睛直盯着李伟波。李伟波心想,要是让你们飞船派掌权,人类铁定完蛋,自己多活几年有个屁的意义?所以并不太害怕。

少校左边的家伙低声骂了一句,正欲上前,却被她抬手拦住。

“别着急,李教授。我们的合作并不会危害你的祖国,因为我们要你破解的神经网络,来自DARPA。”(注: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)

“什么?”

“我们得到了一些美国人的加密文件,其中包括DARPA设计的,用于操纵宇宙飞船的人工智能系统。我们有一些输入和输出数据,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具体的网络参数,用来破解密码。”

“你们是以色列人?你们不是美国的盟友吗?为什么要干这个?”

“呵呵,以色列永远的盟友,只有锡安的儿女。”

三小时后,戈兰高地附近

“堡垒,十点钟方向发现目标,请求确认。”

“堡垒收到。”这句中文瓦连京能听懂。预警机上的那名解放军女中尉又说了些什么,停顿片刻后,耳机里传来了同声传译软件合成的俄语,“目标确认,是一架湾流,方位263,速度928,高度13。”

其实这些信息数据链上都有,瓦连京这架Su-57上的雷达也足以识别出对方的型号,但他宁愿废话几句,听听女中尉甜美的嗓音(如果没有恼人的计算机同声传译就更好了)。

“可能是以色列的电子侦察机。堡垒,请求前出侦察。”

“狐狸长机,同意你前出侦察。注意不要越过控制线。”

“狐狸长机明白。”

此时,那架湾流刚刚离开Su-57的雷达视野,瓦连京拉杆转向,头盔显示器上再次出现代表目标的光点。

以色列对于自己的核弹一直持模糊态度,既不承认也不否认,但各国普遍认为,以色列至少拥有几十枚原子弹,据推测可能是气体助爆的增强原子弹。最近有模糊的情报表示,以色列已经提升了这些核弹的战备等级,中俄联军随即派出各种侦察力量,试图确定消息真假。如果这架湾流是以色列几架改装的电子侦察机之一,那么以色列人可能正在用它侦听当面叙利亚军队发出的电子信号,确定核打击目标,这将是一个危险的前兆。

瓦连京在屏幕上看到,那架湾流始终没有改变方向,直冲着自己而来,似乎倒不太像是电子侦察机常用的航线:平行于目标区域飞行,用侧向天线搜集情报。但现在地中海里塞满了美军战舰,难道还有冒险闯入战区的民航飞机?

“狐狸长机,274方向有F-35。”预警机报告道,看样子情报来自于高空中某架装备米波雷达的无人机。这种中国空军刚刚列装的飞机,还不能和Su-57的数据链联通,只能靠预警机语音传达,所幸米波雷达得到的位置信息并不精确,语音通话也算够用。这架F-35和湾流的方位角大致相同,但距离不明。从地图上看,它不太像是来找事的,更像是巡逻完毕,正在返航,不构成什么威胁。

瓦连京一愣神,再透过头盔显示器看去,却发现那架“湾流”的高度降低了许多,还在急速下降。

“堡垒,目标在下降,可能在准备降落。”

“堡垒收到,保持监视。”

瓦连京在电子地图上看到,“湾流”直奔向附近的拉玛特·大卫基地,这原来是以色列的一个军民两用机场,最近停飞了民航,只剩下军事用途。这架飞机可能想在机场迫降,但它下降得太快,眼看要来不及了。

“堡垒,目标附近还有其他机场吗?它的下降率太高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难道被击落了?你看到导弹了吗?”

“不,没看到导弹。”

瓦连京和预警机的雷达都没有看到,附近有任何平台对这架湾流开火,不过距离这么远,雷达也有可能错过格斗导弹一类的小目标。

他盯着头盔显示器上的光点不断下落,最终在地平线上消失。

拉玛特·大卫基地附近

李伟波就坐在这架湾流上。当飞机下坠的时候,他以为自己要死了,但飞行员迫降成功,落在了一片农田里,他被从座椅上甩出去,摔得七荤八素,脑子一片空白。李伟波听到几声枪响,然后伊迪特端着手枪过来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,跳出机舱。

伊迪特清楚,“永恒圣殿”计划已经到了关键步骤。飞机迫降其实是一场策划好的“意外”,刚才,她和同样参与行动的摩萨德特工们已经趁着迫降的混乱,杀死了两名不知内情的军情局技术人员。那两个可怜的家伙并不知道,绑架李伟波,破解美国的加密文件,不仅是一次用于增加谈判筹码的间谍行动,也是更大计划的一部分。当然,在整个计划中,这些文件确实是和美国的谈判筹码,但谈判的另一方,将是一个全新的以色列政权。

几名摩萨德特工围拢在过来,蹲在路基旁,摆出警戒姿态。如果一切顺利,雅丁——以色列空军少将,也是她的老师——将派一支车队接应他们,前往拉玛特·大卫基地,并在那里完成最终的破解过程。

过了短短几分钟,漆黑的公路上亮起了车灯,车队离近些后,伊迪特分辨出一共有两辆悍马和两辆卡车。卡车上跳下一队士兵,迅速呈弧形展开,包围了他们。

带队的军官端着步枪,走到路边,右手放在扳机护圈上,对着特工们的枪口喊道:

“外邦喧嚷,列国动摇,神发声,地便熔化。”

这是约定的暗号。伊迪特放下手枪,缓缓站起来,同样用希伯来语,大声和他对答:

“锡安哪,你的神要作王,直到万代。”

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,就在几公里之外的山坡上,正有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。

“大约一个班向飞机残骸方向前进。”举着夜视望远镜的战士报告道。

“呵呵,以色列人要炸飞机了。”

“他们正在离开飞机残骸,回到车上。”

“标记车队离开方向。”

“明白。”战士把中心的十字标志压在打头的悍马上,队长魏平面前的电子地图上随即显示出一个代表位置的红点。

“他们往基地去了……操!”

闪光突然充满了视野,望远镜监测到光通量超过上限,进入保护模式。几秒钟后望远镜重启,原先飞机的位置变成了模糊的烟云。随后爆炸声传到,经过数公里的距离,已经衰减成了一声低沉的闷响。

“呵呵,我就说他们要炸飞机。”魏平坏笑着说。其实距离这么远,根本看不清以色列士兵们拿着什么东西,他纯粹是蒙的。

魏平带领的“胡狼”小队,已经在以色列境内活动了几天,任务是侦察以军在戈兰高地后方的部署情况,一旦地面战争爆发,联军装甲部队的矛头,将首先指向这里。按照计划,他们将在明天穿越叙利亚边境,返回己方控制区。

魏平心想,从之前看到的画面看,从飞机上下来的人应该和这支以军是一伙的,可能是以色列高官,或者某名高级将领。往坏的方面估计,飞机上人的任务可能是分发核弹密钥,这将意味着核战争迫在眉睫。

拉玛特·大卫空军基地

车队越过沉重的钢制防爆门,穿过停机坪,在塔台前停住。伊迪特推开车门,走到在路旁等候的雅丁将军面前。

“沙洛姆(注:犹太问候语),老师。”

“沙洛姆。”雅丁回答道。

雅丁看到站在一旁,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李伟波,满意地向伊迪特点了点头,“很好,你已经为我们带来了最有力的武器,真相。”

雅丁少将是以色列军队和情报部门内一个小圈子的首领,他们不满意以色列政府过于依附美国的软弱态度。尤其是在这次危机中,美国对以色列的支持只是远远地在地中海部署了两支航母战斗群,显得首鼠两端,只想平息事态。因此雅丁和同僚们策划了这次行动:绑架李伟波,获得美国人工智能系统的部分参数,再通过反演算法解密整个文件,也就是美国的飞船殖民计划,根据可靠消息,以色列现政府在这个计划中做出了太多让步。在文件解密后,他们将公布部分情报,配合军事政变,一举推翻以色列现政府,同时用核弹击败叙利亚军队,迫使中俄接受既定事实。整个计划十分紧凑,容错率极低,充满着以色列式的精明。雅丁相信,这是让犹太民族在未来生存下去的最佳选择。

李伟波跟着伊迪特一行人,钻进了塔台旁的一座小楼,顶层面向跑道的墙上开着大幅玻璃窗,室内装着一座电视台里那样的导播台,看上去像是某种广播站。

按照约定,李伟波已经解算出了DARPA的人工智能网络参数,接下来就是伊迪特的部分了。她接过电脑,用USB接口插上一个小盒子,然后开始敲击键盘。李伟波心想,这大概是他们的机密,自己看不得,于是躲在一边,找个角落坐下。过了一会,伊迪特停下手中的动作,神情严肃地走过来,

“告诉我,李教授,你为什么支持地球派?”

看着伊迪特的表情,李伟波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愤怒,仿佛眼前这名以色列情报军官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蛋。

“维度。”

伊迪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解。李伟波略带得意地解释道:

“你知道为什么人们会发明神经网络算法吗?因为人们解不出来方程组。以翻译软件为例,几乎每种语言都会有几万个常用词,两种语言乘起来就是数十亿,我们没有能力求解这样的线性方程组,所以人类发明了神经网络算法去求近似解。”

“……生态系统也是这样。它的复杂性超出了我们的能力,一个偶然的错误,一点点微小的误差,都可能在混沌系统的发展中造成灾难性的后果。太空生物圈一号在设计时已经考虑了太阳爆发的影响。他们预测到了一切,但是没有预测到,一个老化的阀门在生态循环系统以极限状况运转时崩溃了,导致了一系列连锁反应,最终电解舱爆炸,六名宇航员牺牲。”

“这我知道,教授。人类走向太空的过程,不可能没有风险相伴。我们犹太民族漂泊了两千年,明白自己的命运。”

“不,你错了。”李伟波庄严地举起双手,“我们虽然不能预测复杂系统,但我们知道,规模越大的系统就越稳定!规模越大,系统自身的回复力就越强,就越能抵抗扰动……你知道可控核聚变是怎么变成现实的吗?它起源于一个简单的发现:你们以色列的物理学家,雷德克里夫教授用理论和实验无可辩驳地证明了,磁约束聚变腔体的尺寸越大,等离子体的湍流程度越弱!”

“一艘飞船上的生态系统可能被一个故障元件打垮,城市大小的生态系统抵挡不住陨石的撞击……而放大到地球的量级,它就能承受宇宙航行中最险恶的灾难!”

在李伟波给伊迪特上课的同时,胡狼小队已经钻进了拉玛特·大卫基地内部,散开躲在草坪里。在上次和指挥部的联络中,魏平报告了坠毁的飞机和以军车队,得到的命令是按照原定计划,侦察拉玛特大卫基地,但又强调了这个目标的重要性,似乎在暗示可能有大事发生。

“我觉得不对劲。”魏平的耳机里传来狙击手的声音,“他们的防御太松散了。”

“收到。”魏平心里也暗自疑惑:机场的戒备等级根本不像是战时,他们能成功地钻进来,本身就证明了这座机场守备懈怠。当然他并不知道,这是刻意为之,因为雅丁并不能控制守备机场的全部陆军部队。

魏平举起望远镜,环视四周,看到两名背着枪的以色列陆军士兵正在滑行道旁巡逻,他们的步伐不太整齐,似乎显得有些疲惫。就在这时,旁边的草丛突然闪了几下,两名士兵的动作僵在原地,然后颓然倒下。

“操!”狙击手在耳机里低低地惊呼一声。

魏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:在出发之前,情报分析处的某名参谋曾经告诉他,引发核战争有几种方式,最可能的一种就是以色列发生政变。

紧接着,远处的一座地堡仿佛有什么动静,魏平转过视线,不一会,一架飞机缓缓地被牵引车拉出,然后滑行至跑道顶端,在整个过程中,飞机和牵引车都始终没有打开任何灯光。紧接着,飞机的尾部冒出一条长长的火焰,开始加速。前进短短几百米后,机头猛地向上抬起,火焰直向斜下方射去,被跑道阻拦,四散开来,飞溅出火星。顷刻之间,战机就离开了地面,隐没于天空。

“用激光终端,和指挥部紧急联络。”

戈兰高地附近

“狐狸长机,地面小队报告,拉玛特大卫基地起飞一架F-35.”

“明白。雷达无接触。”瓦连京把雷达对准预警机向他报告的目标空域,收窄波束,试图把F-35的信号从杂波中分辨出来。当然,现在距离还太远,大概无法成功。

像任何隐身飞机一样,F-35的雷达回波在各个方向的分布并不均匀,会形成几个“回波尖峰”。在针对敌人的隐身飞机设计战术时,一条共通的法则就是用不同方位,不同波长的几部雷达合作,试图捕捉到敌机发出的回波尖峰。联军在附近空域的飞机不算很多,包括一架米波雷达无人机、一架预警机、一架解放军的歼-20、瓦连京的苏-57和他的“猎人”无人僚机。“猎人”是一种飞翼式无人机,没有雷达,但是装有光电/红外探头,弹舱内有几枚远程空空导弹。如果以色列大举发动突袭,单靠这两架歼击机和一架无人机自然是挡不住,但他们至少可以拖住敌人几分钟,为后方争取时间。

一时间,无线电台里陷入了沉默。所有人都知道,空中有一个狡猾的幽灵,但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,也不知道它想要干什么。预警机用语音播报了几次米波雷达看到的,目标大概位置,它大体上正在向东飞行,冲着中俄联军而来,但离边境尚远。

“地面小队报告,拉玛特大卫基地起飞第二架F-35.”

“狐狸长机明白。”瓦连京顿了顿,“堡垒,值班飞机起飞了吗?”

“正在起飞,预计十分钟后到达。”

此时,瓦连京已经能从数据链上看到,后方机场起飞了两架苏-35,正在全速赶来。它们不是隐身飞机,但起码雷达不错,能增加一些把握。

“堡垒,敌机的高度是什么?”

“不确定。”

“他们可能会从超低空钻进来。”

“……狐狸长机,注意交战规则。不准先开火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瓦连京总觉得,这两架F-35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,不过他也没有证据,毕竟以色列飞机甚至还没有靠近边境,更谈不上做出敌对行为。他扪心自问:如果自己是以色列人,会让这两架F-35干什么?一种可能性是钻进联军防区空袭某个目标,第二种可能性是攻击空中的预警机。如果是用作空袭,两架飞机似乎就显得太少了,除非动用核弹。

这时,瓦连京看到头盔显示器上出现了几条断断续续的细线。

“堡垒,我看到他了。”

苏-57的雷达迅速调整扫描角度,把波束集中在疑似目标方位。那几条细线开始移动,聚合,最终变成一根清晰的线段,然后在转瞬间又消失了。很明显,苏-57雷达探测到的是F-35的回波尖峰,他在瞬息之间,看到了幽灵的影子。

在战争爆发之前,各大国的情报部门都会尽力搜集对方主力战机的电磁特征数据,其中当然包括F-35,瓦连京已经对这种飞机的各个回波角度烂熟于心:假设刚才他看到的是敌机右侧的一号回波尖峰,那么他就知道了这架F-35面对自己的角度,结合它的位置,就可以计算出来一条假想的延长线,而这条延长线——正指向己方的预警机。

“堡垒,敌机可能向你去了,建议规避。”

“明白。他们还没有越过控制线。”

“他们有超远程反辐射导弹,不需要越过控制线就能发射。”

“收到。”

其实这是句废话,女中尉肯定知道以色列人有(美国制造的)超远程导弹,瓦连京只是想向她强调一下,她身处的预警机也面临风险,毕竟隔着屏幕,预警机上的协调员有时会忘记自己同样置身险境。对于这一点,中俄各自的空战演习都得出了基本相同的结论:传统的,由运输机改装的预警机,在小规模的空中对峙中很有效,但一旦和有隐身飞机的对手打起来,生存能力就十分令人怀疑了。

拉玛特·大卫空军基地

就在以军F-35和联军捉迷藏的同时,雅丁的政变行动已经到了关键时刻。伊迪特已经破解了整个文件,接下来她即将接入以色列的国防通信网络,向全国播放政变宣言。

伊迪特站在导播台前,身后是几名摩萨德特工,雅丁将军和他的随从。伊迪特看向雅丁,后者点了点头,她按下台上的开关,清了清嗓子。

“以色列同胞们,我是伊迪特·利兹曼少校,隶属于军事情报局网络战司令部。我们需要播报一条紧急消息。”

导播台前的屏幕上,显示着一幅以色列地图,上面布满了绿色的光点。伊迪特做出的每一个动作,说出的每一句话,正在通过光缆和电波,传向以色列所有处于工作状态的,能显示画面的设备。

李伟波站在旁边,注视着一脸肃穆的伊迪特。他知道,这将是历史巨轮转向的时刻。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吗?李伟波无暇去想,他只听到伊迪特用平静的语气,向整个以色列发出广播。

雅丁看了看手表。按照计划,第一波次的两架F-35已经起飞,现在应该还没有越过边境。也就是说,在伊迪特按照计划宣战后,以色列才会对联军进行核打击。这个时间上的小把戏,将有助于增加以色列的道义优势。

伊迪特深吸了一口气,她没有去看雅丁,而是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麦克风。她已经做出了选择,这将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,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个选择。

戈兰高地附近

预警机开始缓慢地向东转向,看样子是接到了上级的命令,准备后撤一段距离。这当然会导致对空情的探测能力下降,不过在这场捉迷藏游戏中,联军已经积累起了某种优势:苏-57和那架歼-20始终在用机头朝向敌人,它们的回波尖峰不在任何一部以色列雷达的视野之内。瓦连京还相信,F-35的综合电子战系统应该无法检测到自己和那架歼-20使用低截获模式的雷达扫描信号,这意味着联军的两架歼击机仍然藏在暗处,反之以色列至少有一架F-35已经暴露了一次。

“狐狸长机,建议扫描VK48空域。”女中尉在无线电里说。此时两架值班的苏-35,已经越过预警机,向边境赶来,他们正把雷达功率开到最大,扫描敌机的潜在方位,就像在黑夜里用一台探照灯来回扫射,这样就算不能发现目标,也可以震慑敌人,限制对手的飞行轨迹。

“敌人可能正在向VK49移动。”

“狐狸长机明白。”瓦连京心想,又是一个不精确的描述,肯定来自米波无人机。

“发现目标!”

无线电里传来一声惊呼,是那架歼-20,它的雷达捕获到了敌机,信息迅速通过数据链显示在瓦连京面前的屏幕上,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。

“堡垒,建议紧急规避!”

在屏幕上,两次发现的F-35位置被一条醒目的红色线段连起来,按照距离和时间推算,它几乎已经达到了这种飞机的速度上限。上次瓦连京已经通过航向推测,敌机可能在准备一次偷袭,而这第二次雷达接触更是确凿无疑地证明,敌机正用最大速度,拼命地向联军预警机冲刺,战术意图昭然若揭。

“堡垒收到。”

预警机立刻做出一个大坡度转向,把机尾对准那架以军F-35,四台发动机开到最大推力,拼命向东远离战区。当然,这让预警机对以军F-35的监视能力变成了零,但敌机的威胁明确,丝毫马虎不得。

“堡垒,交战规则是否更新?”

“没有。不准先开火。”女中尉并不慌张,还记得提醒瓦连京一句。

瓦连京转向以军F-35,打开加力,直冲敌机而去。虽然苏-57的正面隐身性能尚属优良,但在高速度下,气动加热和炽热的尾焰,都会让敌人的红外传感器更容易发现自己。不过,现在不是顾忌隐蔽的时候,哪怕打草惊蛇,让F-35放弃攻击,也是值得的。

苏-57迅速越过速度较慢的“猎人”僚机。在预警机的布置下,无人机和歼-20分别赶往另外两个预计拦截点,这样如果瓦连京一击不中,还有两次拦截机会。

拉玛特·大卫空军基地

“以色列同胞们!一直以来,你们都被欺骗了,被我们的政府和美国人。”

李伟波注意到,雅丁似乎有些不安,他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,向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。

“我们通过可靠渠道获得了有关美国飞船计划的情报,也就是现在的以色列政府准备参与的计划。这些情报告诉我们……”

伊迪特深吸了一口气,

“美国的飞船只是给富人准备的。只有拥有三千万美元以上财产的人才能参与抽签……”

雅丁的几名随从举起了枪。在伊迪特身后,几名摩萨德特工也举起了枪——朝向雅丁。双方隔着几米对峙,但谁也没有动手。

李伟波回忆起,伊迪特在向他询问支持地球派的理由后,和摩萨德特工们交谈了一会,或许她就是在那时说服了他们。

伊迪特头也不回,仿佛身后端着步枪的两群人压根不存在一般:

“同胞们!美国的飞船计划不是给我们的,只是给那些富人。犹太民族作为整体的唯一生存机会,是加入联合国的‘流浪地球’计划……”

“伊迪特!”雅丁满脸怒容,“我们不可能与中俄结盟!叙利亚和他们走得太近!”

李伟波心想,这还不是你们以色列自找的,谁让当年叙利亚军队和恐怖组织打内战的时候,你们还轰炸他们来着。

“现在,一些激进派军官正准备核攻击叙利亚军队,彻底断绝我们加入‘流浪地球’计划的可能性……”

李伟波感到,自己似乎应该做些什么,于是他拿起一旁的笔记本电脑,挡在胸前,对雅丁说道:

“如果你们开枪,你们就将失去所有情报数据……”

“蠢货!”李伟波听到身旁有人骂道,那人转身,向他飞扑过来——

就在这时,所有的窗玻璃在一瞬间碎掉了。李伟波被压在地上,在这漫长的半秒钟内,他听到一连串“噗噗”声,紧接着,摩萨德特工们手中的冲锋枪喷吐出明亮的火舌,枪声、子弹撕裂肌肉的声音、人体沉重的倒地声响亮地混在一起,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动。

几个黑影跃进室内,落在房间当中,背靠背摆成环形。伊迪特身后的摩萨德特工们一个不少,仍然举着枪,枪口冒着青烟。雅丁和随从全部身中数弹,倒在地上。

雅丁还没有死,他正用最后的力气,把右手伸向地上的手枪,这时又听“噗”的一声,雅丁的眉心多出一个弹孔,右手颓然垂下,不再动弹了。

刚才跃进屋内的一名战士小心地放下步枪,上前一步,去拉李伟波。李伟波望着他放在地上的,装了消音器的步枪,还有些发愣,直到他看到战士手套内侧,用灰色和橄榄色面料缝制的图案:一面五星红旗。

战士扶起李伟波,把他保护在身后。

“你们是谁?”

伊迪特转过身来,推开身旁的摩萨德特工,问道。

“他要跟我们走。”

魏平——也就是保护李伟波的战士——用英文回答。

在向指挥部报告了两架F-35起飞后,胡狼小队发现塔台旁的这栋楼里有动静,于是前去侦察,没想到居然看到了一个中国人的面孔。他们发现李伟波处于危险当中,于是破窗而入,击毙了雅丁等人。

“放下枪,他们不是敌人。”伊迪特下达命令。魏平也做了个手势,特战队员们纷纷放低枪口。

“中国人?你们一定是为了核弹来的。我可以告诉你们一切。”

戈兰高地附近

瓦连京已经接近了预估拦截点。雷达和红外探头都一无所获,头盔显示器上没有目标,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。

“堡垒,未发现目标。”

“明白。……狐狸长机,等等。”女中尉的话突然被打断了。无线电里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:

“同志们!已有确切情报确认,敌机上携带核弹。交战规则改变,消灭所有敌机!重复,消灭所有敌机!”

瓦连京意识到,他们猜错了以军F-35的意图:并非偷袭预警机,而是钻进防空网扔核弹。“偷袭预警机”大概只是以色列人演出的戏码,一次成功的佯动。

“堡垒,建议转向,搜索VL53空域。我们被骗了。”

笨重的预警机向左转过四十五度,然后改平,雷达继续工作。几秒钟后,数据链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光点:刚才预警机向东规避,在空中暴露出一个狭窄的雷达盲区,携带核弹的敌机正是从这个盲区钻了进来,现在已经越过了预警机,向东飞去。

“他们要轰炸大马士革吗?”

电子地图上出现了几个绿色的圆圈。部署在大马士革附近的多部防空系统被瞬间激活,几枚远程防空导弹升空,奔向F-35.但很快,代表敌机的光点从屏幕上消失,原因是它已经离开了预警机雷达对隐身飞机的发现范围。防空导弹茫然地奔向最后的预计拦截点,开启主动导引头,发现一无所获,最终在空中自爆。

电子地图上又多出几个圆圈:部署在大马士革西南的联军地面部队,拥有不少中近程防空系统,此刻也都不管不顾地开机了。光点再一次出现,在屏幕上明灭几下,随后变得稳定——然后,通讯中断了。瓦连京抬起头,透过纯净的夜幕,看到遥远的地平线正在闪烁,闪光盖过了星光,在几秒钟内,让大地亮如白昼。

这时,苏-57突然向瓦连京报警,一枚导弹正从他的十点钟方向飞来。一定是那个狡猾的家伙,他愚弄了联军,让另一枚携带核弹的F-35钻进防空网,又趁着通讯中断的机会向自己发难。瓦连京转过机头,雷达和红外探头同时发现了目标,距离不远。

他重新打开加力,把雷达调至垂直扫描模式,脸上不自觉地,浮现起一丝微笑。敌人还是太心急了,过早地发射了导弹,这样他就可以轻松闪避。虽然以色列飞行员刚才在超视距对抗中略胜一筹,但现在已经不可避免地,进入了苏-57擅长的视距内格斗。没有预警,没有后援,那就正好来一场骑士般的,公平的一对一较量。

拉玛特·大卫空军基地,跑道旁

肉眼不可见的激光在大气中穿梭,仿佛一根细细的丝线,一端连着“胡狼”小队携带的通信终端,一端连着近地轨道上的中继卫星。

机场守备部队最先响应了伊迪特的号召,他们反戈一击,夺回了机场控制权,拦下了剩余几架携带核弹的F-35。按照雅丁原先的计划,所有核攻击机都将从这里起飞,因此核战争的风险已经消失了一大半。

“特拉维夫市内发生交火……”

“一枚核弹在叙利亚第四装甲师集结地爆炸……”

“谢天谢地,不是大马士革。”伊迪特和几名摩萨德特工也站在旁边,此刻都松了一口气。

通讯兵抬起头,“上级要求我们尽快撤离。”

“少校,为了避免误判,我建议你们立即向我方……”魏平一直在建议伊迪特,用“胡狼”小队携带的激光通讯终端和联军指挥部联络,但伊迪特告诉他,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澄清的了。

“你们撤离吧,上尉,旁边就是雅丁的直升机。”

“我可以向你保证,”李伟波上前一步,对伊迪特说,“如果大马士革安全,中国决不会核打击特拉维夫。”

“他是对的。”魏平说道。

“不,我们还有一项任务。以色列可以和你们结盟,但需要一个理由。而我们,将成为这个理由。”

“我理解你们。”魏平打了个手势,“胡狼”小队的通信兵三步并作两步,跑向直升机,拉开驾驶舱门。

“愿你的祖国选择正确的道路。”魏平向伊迪特敬礼告别。

“愿我们的文明生存。”

“李教授,”伊迪特叫住了正迈步离开的李伟波,

“如果你是对的……”

她的语气似乎有些犹豫,

“请记住我们。”

李伟波一言不发地,点了点头。

中国,陕西上空

“传输任务代码。”

“确认传输。核对代码。”

赵永峰摘下脖子上挂着的塑料卡套,把它对折拆开,里面是一张写着字母和数字的卡片。

“6-I-C-P-P-I-H-L-G-5-N-Q.”

“6-I-C-P-P-I-H-L-G-5-N-Q.”

刘辉也做了同样的事情。通过数据链发来的代码正确,确认了命令无误,而且这不是一次演习。

“代码正确,解除武器保险。”

“武器初始化完毕,录入坐标。”

“解算完成。”

仪表板上的屏幕显示出“弹道数据有效期:90s”几个字,这个数字立即开始跳动,逐渐减少。原因是轰-6N的机载计算机无法实时解算弹道,只有在解算一次之后,根据机载陀螺仪得到的数据不断更新弹道,这样的更新不太精确,90秒后误差就会超出容忍界限。因此,从解算完成到导弹发射的时间要尽量缩短,这是轰-6N机组考核的重点内容之一。

赵永峰和刘辉各自从保险箱中取出钥匙,插进仪表板,转动一圈,这就完成了核弹发射的最后授权,把飞机的控制权移交给火控系统。

庞大的轰-6N骤然抬起机头,然后“嘭嘭”两声闷响,导弹被弹出机腹,发动机点火,向前窜出,在远离载机后,改为向上。导弹的固态发动机喷出灰白色的烟雾,这烟雾把尾焰包裹在其中,变成一团模糊、明亮的光源。光源笔直地上升,从座舱中看去,迅速从挡风玻璃底部移动到顶部,然后消失不见。

“这是第一枚实战使用的氢弹吗?”赵永峰清楚,中国不会首先发动核打击,这意味着必然有人已经动用了核弹。因此,他和刘辉的历史地位基本取决于上一枚核弹的技术参数:如果它只是一枚原子弹,“灰雁”机组就能作为人类第一次实战使用氢弹的执行者,和在广岛投下“小男孩”原子弹的艾诺拉·盖号轰炸机组相提并论了。

“不知道。如果是美国人扔的,那肯定是氢弹,如果是以色列人扔的原子弹,他们应该也不会承认。”

“可以让取证飞机飞一趟,观察各种放射粒子的比例。”

拉玛特·大卫空军基地附近

直升机关闭航行灯,在点点星光下飞行。

“再飞快点。”

“已经是最高速度了。”

兼职飞行员的通信兵摆了摆手。魏平拍拍他的肩膀,示意一切尽在掌握。不过,他其实也不清楚,能否逃离核弹的爆炸范围。魏平在汇报中提及了准备乘直升机撤离,上级命令他至少撤出10公里,并没有说明拉玛特·大卫基地会遭到何种打击(或者会不会遭到打击)。如果联军准备把这座机场当作“点目标”进行核打击,也就是让核弹触地爆炸,尽量减少连带伤害,那么编制方案的参谋甚至有可能认为,只要“胡狼”小队离开机场,就是安全的。

“看。”坐在最边上的一名战士指向窗外。

一个运动的光点在星空中凸显出来,它是整片黑色背景中镶嵌着的无数个相同的光点里,唯一在以肉眼可见速度移动的。它划过一条平缓的曲线,正从天空的右边移到左边。

“那个机场里有防空洞吗?希望他们能……幸存下来。”李伟波说。

“不,他们不会,这正是他们的选择。”魏平盯着那个忽快忽慢的光点,“只有这样,我们才不是用核弹攻击以色列军队,而是帮助以色列政府维护稳定,消灭叛乱武装。”

两道亮线一前一后,从机场方向的地平线上升起,它们的轨迹左右曲折,似乎在不停地转弯,迎向那个光点。就在此时,光点迅速压低轨迹,直奔向地面。两道亮线拼命向右弯折,但似乎力有不逮,远远地错开光点,然后戛然而止,闪烁一下,停在半空中。

“灰雁”机组发射的导弹装备了高超音速弹头,在大气层内飞行,因此美国和以色列部署的中段反导系统无法拦截,末端反导系统也因为窗口太短,跟不上弹头的机动。这也是联军决定只发射一枚导弹的底气。如果一击命中,自然能更有效地震慑对手。

此刻,这枚核弹的使命已经接近尾声。它命中了塔台前的一片空地,在接触地面后,触炸引信立即向裂变初级发出电信号,使得一圈炸药透镜同时起爆,把裂变材料向内压缩,引发链式反应,反应产生的X射线被汇聚到聚变次级,引起高温高压,让氘原子开始聚变反应,释放出惊人的能量,把整个塔台在顷刻间化为气体。这团炽热的气体迅速向外扩张,被周围低温的大气分子冷却,最终形成一个缓慢膨胀的,明亮的火球。

核爆炸释放出的伽马射线和大气中的电子作用,产生电磁脉冲,“胡狼”小队乘坐的直升机经受不住瞬间电涌的考验,发动机停机,失去了动力。

“准备撞击!”通信兵大喊一声。

直升机的桨叶在惯性和气流作用下旋转,提供升力,延缓了机身的下坠,它最终平稳地落在戈壁上,机腹着地,机尾磕在一块石头上,折断了一侧的小翼。李伟波被魏平从机舱中拖出来,他心想,在几小时内坠机两次并存活,恐怕也是世界罕见了。

众人排成两列,在空旷的夜幕下前行,走向预定的撤离点。偶尔有战机编队从东面飞来,它们的发动机沉重地咆哮着,划破黑暗,留下空气和金属摩擦的轰响。随后,又有一架体型修长的大型飞机掠过低空,它有四台发动机,喷出的火焰在一瞬间映红了大地,留下特战队员们长长的影子。

“我们到了吗?”李伟波体力不支,气喘吁吁地问魏平。

“看。”魏平用手指了指天空。

李伟波仰头望去,发现天空中多出了许多星星——不,它们不是星星,是一闪一闪的航行灯,密集的航行灯组成一条宽阔的光带,横跨天空,宛如闪烁的河流。

几朵浪花从河流的侧面分出,这些光点停在半空中,然后逐渐变大,直到李伟波清晰地分辨出直升机黑色的剪影。两架直升机轻盈地落在地上,它们的侧面有显眼的“UN”字样,边缘毛糙,似乎是仓促之间刚喷上的涂装。

“他们是去占领特拉维夫的吗?”

“不是占领,是接收防区。以色列军队加入联军,共同承担地区防务。”

二十年后,拉玛特·大卫机场

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伊迪特把解密的美国飞船计划文件公布到了互联网上。发现计划泄露后,美国总统立即叫停了计划中的军事冒险,所有战舰紧急撤出地中海,返回本土。两天后,大规模暴乱在美国爆发,刚刚从意大利返回的第82空降师被部署到华盛顿特区,和第1骑兵师一同,维持了美国政府的基本运转。阿诺德总统最终引咎辞职,接替他的副总统在就职演说中宣布,放弃飞船殖民,加入联合政府,共同执行“流浪地球”计划。

在拉玛特·大卫机场,爆心附近携带放射性沾染的表层土壤和混凝土被铲去,用作重聚变发电站的燃料。崭新的铺装跑道在原来的位置重建,二十年来,无数架运输机在这条跑道上降落而又起飞,卸下人员和物资。跑道旁的草坪绿了又枯,枯了又绿,它们无言地见证着,地平线上那座钢铁构成的小山——也就是IL-04号行星发动机,一点一点地生长。

今天,原先航站楼的位置搭建起一座简易的观礼台,前面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:“预祝IL-04号行星发动机点火成功”。李伟波坐在观礼台上,向东望去,三十公里宽,十一公里高的行星发动机横亘在大地上,在目力所及之处,没有任何造物的规模能与之相提并论。

“五分钟准备。点火序列启动。”

李伟波习惯性地看了看手表。他参与过行星发动机控制系统的可靠性论证工作,知道一些要领。行星发动机的核心是一台磁约束重聚变反应堆,在点火时需要用一枚核装置产生高能中子流,用来给等离子体提供能量,使体系达到聚变条件。这枚核装置,或者叫“行星发动机点火启动器”,实质就是一枚氘氚助爆的小型原子弹,但它的“炸药透镜”排列与普通原子弹不同,为的是最大化沿特定轴向的中子流。为了增加中子数量,启动器内部有一管氘氚液体,因此需要不断消耗电能,保持恒温状态。这样的设计不仅为了提高性能,也是出于安全考虑,以免丢失后被用于制造恐怖袭击。

“一分钟准备。”

“等离子体预热完毕。”

这是IL-04行星发动机的第一次启动,也就是“冷机启动”,需要预热等离子体,这是整个点火序列中耗时最长的一步。

“启动器自检完成,状态好。”

“半分钟准备。解除启动器保险。”

“启动器状态好。”

“点火倒计时,10,9,8……5,4,3,2,1,点火!”

行星发动机底部冒出一团烟雾,随后,白色的光柱从这座钢铁构成的小山顶部射出,指向天空。光柱穿破云层,高温让水滴瞬间蒸发,在云层中留下一个巨大的孔洞,强烈的湍流把孔洞边缘扯得支离破碎。

观礼台上响起一阵整齐的掌声。李伟波松了一口气,他今天作为联合国特派员的工作已经完成,还剩下一点私人事务。

二十年前那场政变几乎所有的痕迹都已被抹去,除了一方一人多高的灰色石碑,上面刻着:“纪念为了保卫宪法献身的勇士”,背面刻着一排名字,当然,其中没有她。

李伟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条状烟盒,小心翼翼地打开,拿出里面唯一的香烟。

“以色列人不感谢他们。”

他听到背后有人讲话,但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那是魏平的声音。魏平是为了协调启动器运输过程中的安保事项而来,所以没有出现在观礼台上。

“我答应过她。”

李伟波把香烟点燃,插在地上。这是黄金时代的存货,点一根少一根。

“十五年内,地球将完全停转,引发海啸,五百米高的海浪将席卷地中海沿岸,摧毁这里的一切。”魏平说,“他们都会被遗忘。”

“我们也会被遗忘。”

“祖国和人民会记得我们。”

“呵呵,你这一看就是黄金时代过来的人。现在都兴联合政府了。”李伟波站起来,笑着说。

“不,那可不是什么黄金年代。”魏平摇了摇头,“你知道可控核聚变的发明者,以色列理工学院的雷德克里夫教授的死因吗?”

“不是实验事故吗?”

“是一次预先安排的事故。那天晚上我们是第一批进入以色列军情局总部的部队,缴获的文件显示,军情局网络战司令部出于美国人的要求,黑入了聚变实验堆的控制系统,更改了实验参数。”

“美国人为什么要这么做?为了石油?”

魏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“过去我见过牺牲,见过背叛,但只有这次……”

他挥了挥手,“我们不应该羡慕黄金时代的人,他们应该羡慕我们。”

“我们正在前进,我们正在做我们的前人从来没有做过的极其光荣伟大的事业。”

“在群星之间,留下人类勇气的证明。”

远处,行星发动机的光柱直入云霄,让人产生一种错觉,仿佛行星发动机喷出的不是无定形的火焰,而是顽强的磐石,是古罗马神殿的立柱——在它的身后,是坚实的土地上,两千五百年的历史;在它的面前,是无垠的太空中,两千五百年的旅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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